1、
人有时候并不是因为疲倦才睡觉,可只要躺在床上,总能睡着。睡着了,就什么都不会想。当我心烦的时候,就喜欢睡觉。大概没有人想过要借睡消愁吧?这可比借酒消愁好多了。
一直睡到天黑了,大概也是掌灯时分。我听到屋外有动静。先是院门开了,零碎的脚步声进了院子,门吱呀一声开了,再接着,客厅的大灯一下亮了。
“老婆在哪儿呢?哎呀,老婆还在睡觉呢?”
阿仁带着钟哥和雪儿进来了。
钟哥是武汉籍的艺术家。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,“你们咋现在才回来?”
“怪我,怪我。”
钟老师一边笑,一边解释着,“我画一幅画,画入迷了,他因为要陪我画完,所以回来晚了。”
阿仁吩咐着,“老婆,快,准备整饭,煮元宵。”
钟哥仍然在解释,“我本来说不过来打扰的,可伟仁看到我一个人,非得喊我过来。”
“你咋会是一个人呢?”我开着玩笑。
“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啊!”他说的一直,就是最近的意思。湖北人说话,只有湖北人能听懂。
我开始去厨房准备饭菜。阿仁张罗煮汤园。今天是元宵节,应该跟朋友们热闹一下。可文保张哥有约了,陶瓷张哥家也有贵客,朗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约见佳人。今天的饭局,大概是最近规模最小的一次。
我随便整个两个菜,就把他们震憾了。“海燕,够了,够了,不要做了!”
我看了看桌上还有空地,“那不行,至少得有三个菜。即使是伟仁一个人吃饭,也得是三个菜。”湖北人吃饭就喜欢丰富。
其实也没淡炒什么特别的菜,关健是雪儿买的那只鸡,炖成了鲜美可口的鸡汤,这一个汤就把大家满足了。我炒了一个香蒜炒回锅肉,一个清炒菠菜,一个番茄鸡蛋,再加上中午的剩菜,也就是回锅菜。把桌子一摆,也蛮像样子。
虽然我们夫妻二人从来不喝酒,但家里,却从来不缺酒。老公拿出新买的水晶高脚杯,倒上红酒,碰了碰,竟发出清脆悠长的声音,好听极了!喝酒顿时变成了一件有趣的事情。每每举杯时,大家必然要互相碰碰。
才吃了一会儿,张哥到了。张哥像领导下访基层一般,非常正式地跟钟哥握了握手,雪手在旁边笑着,“哥,我也握一个。”
席间,雪儿谈到工作上的事情,跟男的同事打交道,总会担心对方的爱人误会。我告诉雪儿,不用理会,公事公办。如果有人吃醋,那是她自己水准不够。说这话时,我看看阿仁。阿仁不知道是没有领会过来,还是故意装傻,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,“你看着我干嘛,我平时可从来不跟钟哥的朋友多说话的。”
我其实是让他少吃醋,他这个狡猾的家伙,却把矛头转向另一边。
钟哥今晚特别老实,“那没事,我只有一个女朋友聊得比较好,其他都没怎么联系。”
我哈哈笑了,“听到没有,老公,钟哥说的那个女朋友,你可不要聊。”
钟哥赶紧解释,“不是,不是,我的意思是,我没有什么女朋友。都可以聊。”
我们都乐了,又一起举杯。
元宵上来了。我发了张图片到朋友圈。钟哥开始非常认真的指导阿仁煮元宵。“用开水,火大一点,一开了之后,马上点水,全部浮起来就起锅。”
按钟哥指导的方法煮的元宵,果然有嚼劲一些。
2、
雪儿因为有许多工作,提前回家了。我在网上约朗哥过来吃元宵,他先说没有时间,后来又决定过来。朗哥和钟哥,都是湖北人。张哥笑着,“怎么这么多湖北人啊!”
其实宋庄的湖北人并不是很多,只是,我平时跟钟哥,朗哥走动比较多。我们这个圈子里,不是东北人,就是河北人,再不然就是湖北人。
所谓每逢佳节倍思亲,我也是想和家乡人说说家乡的话。
“你们那里过节,玩灯吗?”
“你们那里过年怎么样?”我一张口,便想聊这些家乡事。
今天,同学群里发来湖北黄陂元宵灯会的视频,我看了,立刻打电话回家问我爸,“咱们湾里今年玩灯没有?”爸爸说,连日都下雨,今年没有玩灯。我暗暗有些失望。但仍然打开视频给张哥他们看。“你们看,多好玩!”
其实就是我自己觉得好玩。
小时候,说起小时候,那已经是30多年前了。奶奶家里会做豆食,我们叫做饼张。把豆浆摊成饼,在棉花帐上晒干,切成圈。小孩子一般都负责摊饼。我是家里的老大,这个活一般都得我干。我手上捧着一个竹筛,将竹筛反过来扣在灶台边,起锅了,婶婶就双手揭起饼,扣在筛子上,我就把筛子端到外面,将饼倒在帐上。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干这些活是非常不耐烦。才干一会儿就开始找弟弟,“大(奶奶),怎么只叫我端饼张,海兵不端呢?”我弟弟也只有几岁,听见奶奶喊,他风风火火跑进来,端了几张,又跑不见了。
做完了饼张,又开始打豆腐。两根交叉的木棍四个角绑着白绵布形成了网兜,那是用来过滤豆腐渣的。小孩子最喜欢玩的,就是打豆腐的游戏。两个孩子手牵着手,从头顶转着圈。打完了豆腐又做糍粑,做绿豆元子,鱼元子,肉元子。到了正月十三,到集市上,花一毛角就可以买个灯笼。那时候的灯笼,样式不多。普通的“柳絮桃”,好一点的有兔子灯,飞机灯。
那时候,同村有一个祖奶奶会扎兔子灯,全村的孩子都羡慕他。他的灯因为跟大家不一样,而显得特别牛逼。
印象中,每一年的元宵节都会下雨。我家从来没有一双不漏水的雨鞋。我的脚上虽然穿着鞋,可里面全是湿的泥浆。小脚常常在泥浆里泡白了。那敲锣打欽的声音太响亮,我的小心脏受不了,咚咚跳着,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就喜欢跟着。仿佛那是一种庄严的仪式,我一定要参与。
朗哥说,“靠,我们那里没有文化。”
我猜,是因为他们那里是移民区。文化是需要时间来沉淀的。只有当人们生活富足了,安稳了,消除了贫困,恐惧,才会有文化。只有人们满足了基本的生活需求,才会发现,生活需要仪式感,需要赋予更多内涵。
不只是我一个人,很多人都发现,中国很多传统都消失了。其实那就意味着,时代在退步。
人们只能像猪狗一样粗鄙的生存,而没有文明精细的生活。
3、
朗哥跟钟哥谈起一个他欣赏的艺术圈内人,“这个家伙的作品和见识,我非常欣赏。他的理论水平,已经达到了一定的水准。他可能是跟陈丹青一个级别的。”
阿仁插了一句,“我喜欢陈丹青爆粗口。”
朗哥说,“XX不喜欢我爆粗口,其实在湖北说粗话很平常。”
钟哥也回应,“是的,是的,像我们朋友在一起,不说粗话,感觉就没有味口。”但他对朗哥所提到的人有不同看法,“也许在理论方面,他比陈要强一些,但陈对于社会问题的立场,比很多人分明。很多人明白,但他不轻易说出来。说出来,很难得。”
朗哥立刻领会了。“喔,也是,掌握了知识的人,并不是公共知识份子,公共知识分子,一定要跳出个人的身份,个人利益去评价社会问题,要站在弱者角度,整个社会发展的高度去看问题。”
当男人们在谈论这些话题,我是不想参与的。当时,冰冰也保持了沉默。可我看得出来,朗哥特别希望女性多参与公共议题。我心想,有女人说话的空间吗?
我在宋庄很少参与政治方面的话题讨论,艺术方面的话题,我更加无法深入。之所以不愿意参加政治方面的话题讨论是因为现实不比网络。在网络上有不同观点,得罪人也就得罪了,在现实中有不同观点,拿出来就会影响气氛。和我有很多观点,是跟宋庄村民不一致的。
唯有沉默才能相安无事。
几年前,我认为表达很重要。可自从我的公众号被封多次之后,我认为,不说也行。人的意志,反正是别人夺不走的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