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2月2日星期六
怒奔
我在武汉阳逻的老家,待了两年。原来我认为做网商,在哪里都是一样赚钱。去年我注册了公司,想做得更专业,把网店做大。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错误的野心。把个体户改成公司不仅没能让生意大起来,反而没有了食品流通许可证。一开年,淘宝店几乎停业。一些热销的商品,一夜之间全被官方下架。办理食品流通许可证的过程中,几次受辱,最后不得不放弃。谁都知道,中国是一个金钱社会。
我认识的很多人都被强大的经济压力牵绊。一个人落于贫困,如果不努力工作,就会成为朋友的累赘,亲人的累赘。只有自己能养活自己,心灵上才能自由。赚点钱,才能活得有个性,想要活得比别人更有个性,当然就得有更多的钱。
为了能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,不像条狗四处乞怜,我不得不做新的打算赚钱。但在阳逻这个小地方,我是没有办法施展能力的。因此,就有了离开本土的打算。
年前,我去过一次宋庄。见到了艺术家海鹰,并认识了在宋庄的另一些朋友。当时,我正考虑移居北京。
追魂说,全国再也找不出像宋庄这样适合你的地方了。一个自由的灵魂,只有在宋庄这样的地方才能安身立命。你在哪里都不会快乐,都是另类,在宋庄就不一样了,宋庄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。
我信。
于是我决定去宋庄放飞我的灵魂,就像将一条无尾鱼从狭小的鱼缸里捞出来,放进原本属于它的河流。不管是否能够游到它的目的地,至少在这片流河中,她是自由,是快乐的。
宋庄的艺术家,要么在楼房里,要么在院子里。
海鹰问我:“是要楼房,还是要院子?”
我说:“院子。”
我不知道渴望一个院子渴望多久了。我那么喜欢天空,哪怕只有一个小方块,也足够我仰望半个世纪的。况且,一间院子,一个工作室,应该是宋庄艺术家的标配吧,我想,我也不能逼格太低。
住的问题,追魂帮我解决,他去找院子。在小堡村,他看来是核心人物之一,门路多。那么第二个问题就是,我来宋庄干什么?
我去见于建嵘老师,走出他的东书房。于老师突然意味深长地说,“世界这么大,我要去看看。”我慢条斯理地接出下一句:“宋庄的艺术家这么多,我要来睡睡。”
因为这句话,于老师开心了一个下午,将这个消息,立刻告知来到东书房的艺术家。他操着带浓重湖南口音的普遍话,笑着教我如何去认识艺术家。“我教你啊,怎么认识艺术家。你看,首先扎小辫子都是艺术家,第二是剃光头的,第三是留长胡子的。海燕,你去,你先把这些扎小辫子都睡了。”有了这样的笑谈,来宋庄睡艺术家就成了我的第一个目标。
开年之后,追魂告诉我,房子找到了,我欣喜若狂。那段时间拼命写文章,就是为了赚去宋庄的车费,还有房租。最后我七拼八凑,终于把房租凑齐了。我其实是漫长的等待中,已经做好了所有去北京,如何生存,如何发展的计划。可当我交完了房租,交待完家里的所有事情,买好了车票要走的时候。却被维稳干部告知,两会期间不许去北京。我只好退了票,回到家里耐心等待。
追魂发来了院子的图片,帮我订下了租房合同。
我趁着这期间,在网上购买了一些生活必须品,甚至还买了花盆和蔷薇,想好了怎么去打理我的院子。
也许有些人会不理解我的行为?我的父母也是这样。
既然这么穷了,还有钱去买这些东西?
是的,这是很关键的问题。一个人再怎么穷,也不能放弃对生活的热情,对美的向往,否则,它的生活质量就会急剧下降,最后下降到猪牛马的水平。别小看一朵小小的蔷薇,也许就是因为它的妖娆,娇柔,会让你的院子就像春天的田野一样明媚。而我们活着的最终目的和本质是什么,不过就是轻松愉悦地体验生命走向尽头的美好过程。维稳和老大哥不属于自然界。如果说,人生是一条美丽的花径,他们只是路边的一小坨狗屎,我不可能因为这坨000000000000屎就放弃去欣赏这个春天的激情。
终于等到两会快结束了。我立刻让朋友帮我订了16号的票。这时候,快递陆续送到宋庄,我必须及时赶到北京。
临走的那天晚上,我病了,关了手机睡觉。结果发现,民警,维稳干部都在找我。我给民警回了电话。他说,新来的所长要见我。我就随他们去派出所,结果所长要求我,再延缓两天再去北京。
既然是所长开口了,也只是两天时间,我就答应了。这两天我安心在家照顾孩子,决定周一再走。
可到了周一,派出所,社区维稳又来了。又说再等几天,并且调查了很多我认为属于我私人事务的问题。没有法律规定,我有义务要去向社区或公安局交待这些问题。但是为了能早点顺利去宋庄,我还是配合他们回答了问题。
这个时候,我的耐心其实已经耗到最后了。但他们告诉我,我还要安心等待武汉市公安局的决定。
不让我去北京的那段时间,我每天都不想出门。因为我害怕自己一出门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我是在逼自己做一个有修养的人。
但他们并不理解我内心的焦灼,因为他们践踏他人的权利,干涉别人的正常生活,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。
到了星期一,我买的花盆已经到货了,但我不能收货。而政府又调查了在宋庄谁帮我收快递,我只好不麻烦任何人,让快递把东西放在公司我自取。可我又不能去,经过了这么长久的压抑,我在家里终于暴发了。我飞起一脚踢翻家里的板凳,用最后一点理性克制自己,不要去砸东西。我快速地收拾行李,到厨房拿起一刀水果刀,决定了,如果谁阻止我,我就用几刀来捅死他,尽管有人会认为,这样做不值得,很傻。当时我想到了杨佳,你以为,他的感受,是可以用”傻”这个字可以形容的吗?
我希望看到这篇文章的朋友都能好好感受一下,一个邪恶的政权或者说制度,是如何去残害或毁灭一个人的美好与本性。
我在生活中是一个特别胆小的人。从来不想惹事,不管事关何事,都是宁愿自己自亏。能多给别人的,我一定不会少给。去年,我写了七万元的稿费,我没有存到钱,我不是一个守财奴,我是一个乐于帮助他人,乐于奉献的人.但是这样一个人,被这个政权逼得拿起了刀子,充当了魔鬼。而那些无耻的恶政践行者,则变成有素质的精英,以伟光正的姿态,操控着一切。
我愤怒地发微信,告诉大家我的打算。如果有了冲突,至少他们会明白是为什么。
后来,我一路到车站,都没有人拦我。在路上,民警打电话,我告诉他,等我买到了票再发给他。他需要知道我的动向,我可以告诉他。
可能很多网友会说,你为什么不去告他们,不去替自己维权?
首先,这不是一个法治社会,维稳从来都不经过法律。既然他不讲法律规则,你跟他讲就没有用。维权要耗费好多经历。一维权,几乎就没有时间赚钱。我是不可能停止赚钱的,我要照顾孩子。再则,再怎么悲惨,我也不能放弃我自己的正常生活。我是那种即使生在地狱,也不会放弃仰望天空的人。
第三,我不愿意给任何机会让地方政府把我变成国家的罪人。当他在违法的时候,你能做的,其实除了反抗,还有一种面对的方式,就是承担或者说记录。
该禁止出行,你禁止,该拘留你拘留。反正我的信念如此,你只能拘禁限制我的肉体,你无法改变我的思想。
最近,大赦国际和人权电影节给我颁了一个奖。我被限制出境,当然不能出国领奖.因此就发了一个短短的获奖感言的视频。其中有一句话就是说,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保留一份侵害人权的证据,直到有一天,将他们带上人权法庭。
这也是我今天想给一些替自己维权或替他人维权的朋友所说的话。
你一定要活着,而且要活得很好,一定要有自己正常的生活。因为你活下对于见证一些细节很重要,而你活得好,对于你自己和家人来说,也很重要。
有很多人在跟国家暴力抗争的过程中,失去了普通人的稳定生活。四处漂泊,经常被打,被关押。我觉得这不是在维权,这是在殉道。这是在为人道与人权殉道。但是,我并不支持这样的殉道。
有几例这样的关键事件就足够震撼人心了,多了就分化了价值,让这种牺牲变得普遍而让观者麻木了。
少量的人殉道,而需要众多的人布道。因为布道是需要花费更多时间与耐心持续下去的活儿。可这几年看来,维权者许多争先殉道,走在前沿,却没有多少人愿意退后一步布道。许多热爱自由,向往公平正义的人,被抓进了牢狱。
昨天我见着朋友,谈到了孙立勇的死,还有乐森萍的死,王宇、贾灵敏、苏昌兰失去自由的事。又见微信上看到消息,说许乃来有可能发生意外。许乃来也是一个殉道者,我曾经多次劝他,照顾好孩子,远离风险。但是,这种劝说毫无意义。
我没有权利去干涉一个成年人的自由选择。
但是,我还是想跟大家探讨一下,将自己的美好人生葬送在这个邪恶政权下的价值。我们不能轻贱自己,要热爱自己的生活与生命。不是有特别吸引人的结果,不要轻易牺牲自己。
难道我们自己的生活,对于我们短暂的生命来说,不重要吗?
我在获奖感言中还引用了昂山的话,如果要走得快,就一个人走。殉道者是孤独的。如果要走得远,就一起走。我认为还是应该保持好自己的体力,还有对自由和平等尊严的极大热情,才能跟上人群一起走。跟上人群,不是奔跑,而是步行,就像,基督徒朝拜耶路撒冷一样,有着不言的默契与内心的信仰支撑,一步一步,走到我们需要达到的终点。
当我提着行李上了高铁之后,我的内心是平静的。越往北,春色越淡,但不管怎么样,春天已经来了。海鹰在车站等我,他说来接我的路上,出奇的顺利。我觉得是因为上天垂怜我的不幸,在适时的安慰我。到了宋庄,朋友们给予了热心的帮助,我相信我的生活很快就会美好起来,丰富起来。希望我的这一份执著,还有对自我生命的热情,也能够感染你,让你也坚强,快乐起来。
2016-03-24
作者:叶海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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