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2月2日星期六

院子里的天空


现在天已经黑了。宋庄就像越鸟收起羽翼,虽然毫不张扬,仍难掩冷艳气质。它是那样淡漠,那样自在,让人无从招惹。虽然我个性顽皮,但在宋庄这条大河里,硬是搅合不了什么。只能依样学样,也在院子里静居了下来。

今天是来这里的第五天了。房间里的东西,慢慢填充进来,就越来越像个家的样子。前几年,我的生活很低端,很底层。认识的活的艺术家,可能就只是推特上的艾未未。可来这儿,他们告诉我,走在宋庄大街小巷里的都是艺术家。但我真到了宋庄,发现片片青砖红土累起的低矮围墙就像迷宫,艺术家并不像自然界别的物种那么容易随处可见。

熊妈告诉我,宋庄的艺术家和家属加起来怕是有一万多人。我很奇怪,那么多人居然能那么安静,那么顺从,还他妈这么集中地潜伏在这一个个小方块里。让我不得不怀疑在这平静之后,还有一个不为我知的动物世界。

而等我在院子里住下来之后,我就全明白了。宋庄的每一个院子,都是独立王城。当你有了院子,就像有了一座城堡,城外的人不易进来,城里的人也懒得出去。而当独立国王的那绝对自由,却又自我孤立的感觉,也许正是艺术家所需要的。

每晚,我都在我的院子里踱着步子。艺术家一定不像我这样二B。那他们在院子里干什么呢?我想像不出。

我只知道,哪怕只是院内这小一片天空,我也会觉得拥有很多。比方说今晚,天空就特别美。在我的院子往西去,是一片小树林。我看不到每天傍晚渐沉的夕阳, 现在也同样看不到树梢之下,那天地之间连接的地方。

虽然我很好奇怪,就像看到姑娘穿着超短裤,自然而然想去看看裙底是什么。可是,围墙在恰当的位置挡住了我的视线。当然,我自己对这片天空,都不是赤诚相见,又凭什么要求人家对你一览无余。我只能看到齐树冠以上的位置。树梢上方,纯净的底色里,有几朵特别潇洒的浮云。所谓潇洒,就是说那云不是像我这样长得成堆的,而是像画笔一笔带过。我忍不住失声笑骂,“呵呵,他妈的,居然还有云朵。”我觉得我是占了天空的便宜,痴盯着那几片云,一副欠揍的表情。

为什么一个女人,在这样美丽的夜晚,找不到诗情画意,却还满身痞性?

我随手扔着花生壳,不禁反思自己。为什么不是吟诗作赋,斯文陶醉如月下荷,风中竹,内心却像个二流子想操他爹呢?

我从院子踱到屋子里,再从屋子里走进院子里。

院子很大,灯光就显得很弱,我的新家,就像一个萤火虫安静的趴在夜空下,自己照亮着自己。

房顶上还是有月光,还是满月.因为底层湛蓝,天幕仍然有清冷之意。我扬起脖子,发呆地看那高大的杨树上挂满红色的毛毛虫,再看院后那棵高大的柳树上黑色的乌鸦窠,想起时常在我窗台上徘徊的两只麻猫。这些植物,这些鸟类,这些畜生们…..心里暗暗下了决心,好吧,这一年,我们就一起生活吧。

头顶的天空,对我来说是一场永远不会谢幕的电影。每次仰望天空,心里的幸福感,就达到了80分。至于那20分的不圆满与遗憾,皆是因为我还不能够放肆。还不能像墙上飞奔的夜猫那样,纵情的追逐,嘶叫,将情欲那样淋漓尽致的在这春天里,一声声像针一样的扎进宋庄萎靡的心脏。只有它们,才是这个村子里最自由,最年青的。

每当我听到她们在我不远处吼叫,我就感到万分惭愧。我没有它们的勇气,我想叫,却只能在心里。
我在宋庄没有男人,可在京城有。这个男人当然不全是我的,我只借用过两三次而已,他是我在京城唯一的一口存粮。没有办法,在这样紧迫的情况下,我只能把最后的一点口粮也拿出来用了。

当他开着车子来到宋庄的时候,居然脱口问了一句,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
我心里暗暗生气,你他妈以为我是小姐,每天可以接触很多不同的男人吗?我他妈半年就宠幸过你两次,能不记得吗?

进门第一件事情,我先问他什么时候走,今晚走不走。我得看有多少时间,一共可以办几件事。当时都四点了,他说六点半走.我心想,这是只留时间办人事,还是不打算办人事啊?

他是那种猪油下的清汤面,表面看不出荤。不像有的男人,想办的事情,写出脸上。要不然呢!听说是大学老师,专业装正经的人。

他决定还是先陪我去买东西。车子装上导航,顺着导航开进小巷,哧,划一个口子。我感觉那声音,就像从我心上刮过去一样。

他还是那样,呆萌呆萌,慢条斯理地,“唉,你说我这么这么笨呢?海燕,你是不是对我开车特不放心?我这不是没注意嘛,放心,可以走保险,一年交了一万多块钱的保险呢!”

我常常看着他可爱的脸,忍不住就想骂他。但他又太性感了,他毕竟是个男人。对他的感觉,就像是花了钱,团购了一桌好菜一样,不吃浪费了。

他果然还是跟我心有灵犀。我都那么明显的想要了,他好意思不给吗?于是我躲在背窝里叫了,我没有猫儿那么勇敢,我害怕被隔壁邻居听见。

终于,我在宋庄做为一个女人的正常生活,可以正式开始了。我终于放心了。我生怕自己被院子困住了,最后一年半年,一次人事也办不了。越不办,就越没有勇气办。

2016-03-26

作者:叶海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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